AI:数字时代最后的效率压榨

AI:数字时代最后的效率压榨

不是新浪潮的开始,而是旧范式的收尾

一、引子:三篇文章,一个问题

最近读到三篇文章,单独看各有意思,串起来读更有意思。

第一篇来自前端开发者 Adam Argyle,标题直白:《AI 为什么在前端表现糟糕》。第二篇是宾夕法尼亚大学和波士顿大学两位学者发在 arXiv 上的论文:《AI 裁员陷阱》,用博弈论分析 AI 驱动的裁员潮为什么停不下来。第三篇来自未来研究者 Andrew Curry,标题更大胆:《AI 可能是这波数字浪潮的终结,而不是下一个重大事件》

三篇文章的作者背景各不相同,关注的问题也不一样,但放在一起,它们拼出了同一幅图景——AI 或许不是我们以为的那个故事。

本文不讨论 AI 能不能、好不好,而是借这三篇文章尝试回答一个更基础的问题:在历史的坐标上,AI 到底处于什么位置?

二、AI 做不好的事,暴露了它的本质

Adam Argyle 的 文章 写的是前端,但他列出的那些问题,后端开发者读起来会觉得分外熟悉。

AI 很擅长脚手架、样板代码、token 迁移这类“高度重复、模式清晰”的工作。但一旦你走出这条铺好的路——想要一个定制交互、一套贴合业务的架构决策、一段真正考虑边界条件的逻辑——它就开始胡说了。越复杂,越糟糕。

Argyle 总结了四个根本原因:训练数据太旧、不会真正“看”、不知道“为什么”、以及零环境控制。这四条放到后端同样成立,甚至更严重。微服务拆分的边界、分布式系统的一致性权衡、幂等性设计……这些“为什么”恰恰是工程里最有价值的部分,也是 AI 最无能为力的地方。

训练数据旧这个问题,还有一个更隐蔽的维度——不只是数据“旧”,而是几乎没有。最新发布的 Kubernetes API、刚合并的特性、刚废弃的字段……这些信息在模型训练截止日之后才存在,LLM 原生不知道,只能靠 web search 打补丁。而这种情况会出现在每一个快速演进的技术栈里,不只是 Kubernetes。每一个“角落”都是一个盲区,盲区叠加盲区,最终的不确定性远比表面看起来大得多。

这引出了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问题:一个只能优化已知模式、无法理解“为什么”、对新事物天然滞后的技术,能开创一个新时代吗?

三、即使知道悬崖在哪,也会一起冲下去

如果说前一个问题是“AI 能不能”,这篇论文问的是另一个更残酷的问题:就算 AI 正在造成伤害,企业能停下来吗?

答案是:不能。

宾大和波士顿大学的两位学者在 这篇论文 里建了一个博弈论模型,核心逻辑并不复杂:一家公司用 AI 裁员,节省的成本全归自己;但被裁的工人也是消费者,他们失去收入后减少的消费,由整个行业承担。每一轮裁员都在侵蚀所有公司赖以生存的需求基础,但没有任何一家公司会为此买单。

这是一个教科书式的外部性问题,也是一个囚徒困境:每家公司的最优策略都是“比竞争对手自动化更快”,哪怕所有人都清楚前方是悬崖。竞争越激烈、AI 越强大,这个扭曲就越深。

论文评估了数种政策干预手段:员工持股、全民基本收入、职业再培训、资本利得税、企业自愿协议……全部无效。唯一能纠正这个扭曲的,是对自动化直接征税,把外部性内部化(让造成伤害的人为此买单)。

但政策能解决的是游戏规则问题。有一个更底层的结构性矛盾值得关注:生产与消费本是一个飞轮。 有人生产、有人有钱消费,飞轮才能转。历史上每一次技术革命,之所以能持续,是因为它在提升生产效率的同时,也创造了新的就业、新的购买力、新的消费需求——飞轮不但没停,反而转得更快。

但 AI 这次的逻辑不同。它提升的是“用更少的人做更多的事”的效率,而不是“创造更多需要人去做的新事”。如果这个趋势持续,飞轮的消费端会持续失血,生产端再高效也没有意义。不是技术不够强,而是飞轮的转动逻辑变了。

这不像是一个正在创造新世界的技术该有的样子。倒更像是,一个旧系统在走向终点时,把自己榨干的最后动作。

四、历史给了我们一个框架

前几节的问题是“AI 怎么了”,这一节要回答的是:这一切,在历史上见过吗?

技术经济学家 Carlota Perez 研究了从蒸汽机到互联网的五次技术浪潮,发现它们都遵循同一个模式:安装期 → 金融危机 → 部署期 → 成熟饱和。新技术先建基础设施,钱烧完之后泡沫破裂,然后真正落地生根、改变生活的应用才大规模涌现,最后趋于饱和,资本开始寻找下一个浪潮。

博主 Andrew Curry 在 这篇文章 里引用了科技投资人兼作家 Nicolas Colin 的分析,指出三个信号说明我们已经处于当前这波数字浪潮的晚周期

2022 年的创业融资崩塌是结构性的,不是周期性的。 当好的创业想法对所有人(包括财力雄厚的大公司)都变得显而易见,初创公司赖以生存的“不确定性优势”就消失了。市场不是在等待下一个风口,而是在走向饱和。

ChatGPT 不是从车库里冒出来的。 真正开创新浪潮的技术,往往在早期是隐秘的、被低估的——晶体管、互联网……没有人知道那是一个时代的开始。但 ChatGPT 的突破来自微软的巨额算力投入,谷歌、Meta、亚马逊随即跟上千亿美金。这种“大资本集中火力打已知问题”的模式,正是晚周期的典型特征。

平台饱和基本完成。 还没有被数字化的领域——医疗、教育、建筑、政府服务——并不是 AI 的新市场,而恰恰是数字范式的天然边界,是它啃不动的地方。

Colin 的结论是:AI 更像 70 年代精益生产之于大规模制造——它优化了现有系统,却没有开创新系统。 精益生产让工厂跑得更高效,但它没有开启一个新的工业时代;它是汽车时代成熟期的产物,不是下一个时代的起点。

历史上每一次真正的新浪潮,在它开始的时候,没有人知道它来了。没有发布会,没有万亿估值,没有全球 CEO 竞相表态。有的只是一个新的成本结构悄悄改变了某个角落的可能性边界。

AI 的到来,太显眼了。

五、那下一个浪潮在哪?

这是读完前面所有内容之后,最自然会冒出来的问题。可惜,这也是最难回答的一个。

按照 Perez 的模型,每次新浪潮的开始,都埋在当时主流视野的盲区里。蒸汽机时代没有人预见铁路会重塑整个社会结构;电气化时代没有人预见汽车会成为 20 世纪的核心产品;互联网的第一个十年,大多数人觉得它是学术玩具。

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“下一个是什么”,而是:在哪些地方,现有范式明显不够用、而新的可能性正在悄悄积累?

Curry 的文章里给了一些方向:医疗、教育、建筑、能源、政府服务——这些都是数字化“啃不动”的领域。不是因为它们不重要,而是因为它们的核心问题不是信息处理,而是物理世界、人际信任、制度结构。AI 在这些地方的局限,恰恰说明它们可能需要一套全新的范式来解锁,而不是现有工具的延伸。

当然,这只是一种可能的推断。历史上没有人能精准预测下一个浪潮从哪里发端。

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:当下一个真正的浪潮到来时,它不会有发布会,不会有万亿估值的公司为它站台,不会有全球 CEO 争相表态自己已经押注。 它会安静地改变某个角落的成本结构,然后慢慢蔓延,直到有一天,所有人都突然意识到世界已经不一样了。

到那时候,大家才会回头看,说:哦,原来从那时候就开始了。

六、结语:效率压榨的终点

三篇文章,三个维度,指向同一个结论。

AI 做不好真正复杂的事,因为它是模式的压缩器,不是问题的理解者。AI 驱动的裁员停不下来,因为理性在错误的游戏规则下只会加速集体自毁,把生产与消费的飞轮越转越慢。AI 的资本热潮是大公司在存量市场里的军备竞赛,是内卷,不是开疆——红皇后效应(Red Queen Effect)——跑得越快,相对位置越没变,只是把整体扭曲推得更深。

把这三点放在 Perez 的历史框架里,画面就清晰了:我们正处于数字浪潮的晚周期。 AI 是这个时代最后一次大规模的效率压榨,是旧范式在走向终点前,把自己能榨的都榨干的动作。它有用,有时候非常有用,但它的方向是优化,不是创造。

这不是悲观,而是定位。

理解 AI 在历史上的真实位置,不是为了否定它的价值,而是为了不被它的叙事带跑。过去几年,太多的资源、注意力、人才,涌进了“优化旧世界”的方向,而真正值得押注的问题——那些需要全新范式才能解锁的角落——反而没人看。

下一个浪潮不会从聚光灯下走出来。它会在某个此刻还显得偏僻、冷门、“不够性感”的地方悄悄生根。

我们现在能做的,或许是在这场喧嚣里,保留一部分清醒,留意那些安静的角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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